凡煙小說

第三十五章 水沒人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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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十天,曲憶濃完全消失在了湯奕傑的生活中。同樣地,湯奕傑也完全地消失在了曲憶濃的生活中,這使她每日有超過一半的時間呆在半山診所裏。

卓海明問起這件事,道:“最近很閑嗎?”

“我請假了。”曲憶濃的手指輕點著窗臺上的仙人掌,說道。她不再回避卓海明的病人,不過至今也未在診所內遇到過熟人,安靜的生活令她享受和貪戀,她開始祈禱著湯奕傑晚一點來找她。

這一段時間,曲憶濃不再回覆秘書趙軼男的消息。第八天,趙軼男打來了電話,她任憑電話響了兩分鐘,始終沒有按下接聽鍵或拒接鍵。她預感到,這一通電話之後,湯奕傑會按耐不住,親自來找她。如果他能找到海邊,大概率是明天的事;如果他今晚找到,發現了她近日住過的痕跡,卻沒見到她的人影,倒也不是件壞事。這樣想著,曲憶濃對卓海明說道:“今晚,我可以留下來嗎?”

卓海明一楞,道:“為什麽?”

曲憶濃走到他的身邊,望著他的眼睛,輕輕覆上他的手背,輕聲道:“你相信嗎?我愛你,所以,我想留住這一天。”

卓海明心中激蕩起一絲震撼般的感動,他很難承認這是愛情,在這個年紀,亦難再如此輕易地表達“愛”字。但是回顧這匆匆的光陰,他卻想不出自己在蹉跎什麽?在等待什麽?如果一早要結束,為何不結束在於夏小瑜分手的前一夜?為何不一早道出備用鑰匙的實情?為何要用這漫長的歲月欺騙自己?良久的沈默過後,他說道:“我相信。”

“謝謝,謝謝你。”曲憶濃忍不住紅了眼睛,有些語無倫次地說道。

“如果這一天結束,你將要面對什麽?”卓海明問。

“這不重要。”曲憶濃說,“重要的是這一天,我會永遠記住這一天,不,是與你相處的每一天。”她拉上窗簾,回頭問道,“今晚,我們不要關燈,好嗎?”

卓海明點點頭,他願意用這徹夜明亮的燈光為她留住她所珍視的這一天。

黎明之前,曲憶濃為趴在書桌上睡著的卓海明披上了衣服,在心底說道:等我了結了這段婚姻,我會再來見你的。

曲憶濃回到白房子裏,看見屋內並無有人來過的痕跡,便換了泳衣,趁著正午,跑到海裏游泳。游到晚上,她又回到白房子,遠遠地便看見湯奕傑的車停在房子一側的圍墻外,嘴角露出了一絲勝利的微笑。

曲憶濃穿著泳衣,進入房中,果見湯奕傑正坐在沙發上等她。

湯奕傑看見曲憶濃的裝扮,驚道:“你瘋了,這麽冷的天,你去游泳?”

“怎麽,你還會關心我嗎?”曲憶濃笑道,“你沒聽說過冬泳嗎?”

“神經病。”湯奕傑有些不耐煩地說道。

“看見我既然這麽不爽,還來這兒幹什麽?”曲憶濃道。

“你有病啊!”湯奕傑氣道,“我還以為你傷成什麽樣了?公司裏那麽多事、那麽多人等著你,你倒好,跑到這裏度假!”

“現在知道我的重要了?”曲憶濃笑道,她擦幹了身上的水,故意在湯奕傑面前換衣服,露出身上尚未完全消失的青紫色傷痕。

湯奕傑果然心生一絲愧疚,說道:“對不起。”

“說這個有什麽用?”曲憶濃將衣服掛在衣架上,道,“現在,我對你還有些利用價值,若是以後對你沒了價值,豈不是更慘?”

“憶濃,我也不想這樣的。”湯奕傑說,他面露無奈地看向曲憶濃,“你應該理解我。”

曲憶濃垂眼看向湯奕傑,嘴角擠出一抹溫柔的微笑,道:“我理解,這世上,沒有人比我更理解你了。”她在湯奕傑對面坐下,轉換話題道,“雖然這幾天我都呆在這裏,但也不是完全不管公事,度假村的項目我一直看著,按計劃下周完成,開張之前,我建議你和我一起去檢查一下,看有沒有什麽不到位的地方。”

“當然,到時候你提前跟我說一下。”湯奕傑說。

“好了,我明天還有一天假,時間到了,我自然會去上班的。”曲憶濃說道,她看向湯奕傑,似乎在下逐客令,“你還有事嗎?”

湯奕傑挑了挑眉,笑道:“沒事了,我走了。”

曲憶濃目送湯奕傑出了門,渾身緊繃的神經卻絲毫沒有放松。她轉身走進洗手間,打開冒著熱氣的淋浴,讓溫暖的水流沖刷著自己在海水裏浸泡得僵硬冰冷的身體。轉動開關調高溫度,剎那灼熱的痛感使她清醒,蒙上水霧的鏡子裏映出一個模糊而陰冷的笑容。

假期結束,曲憶濃回到公司,她快速辦理完了拖欠的事務,而後將全副身心都投入到了新建的度假村項目上。

度假村完工以後,曲憶濃約湯奕傑一起去現場檢查,前一天晚上,她便把路線圖發給了湯奕傑。

度假村地處市郊,是湯成集團在休閑服務業新開放的項目,包含了生態旅游、采摘、健身等多個項目。由於路程較遠,市內堵車,湯奕傑來到度假村時,已是中午十二點。郊野冬陽當空,荒無人煙。

曲憶濃等候在度假村門口,她打了一把黃色的太陽傘,傘下半掩著的臉孔美麗依舊。

鑲著金邊的黑色高跟鞋踩在鵝卵石小徑上發出奇怪的響聲。

曲憶濃帶著湯奕傑走遍了村內的田地、果園、茶室和餐廳,最後帶他來到了健身房。

“度假村的健身房與市裏最大的不同,就是它最大程度上為客人提供了私人空間。”曲憶濃說。

湯奕傑看著寬敞的集中項目外排列的整整齊齊的隔間,笑道:“這個我聽你說過,做得不錯。”

“最重要的是游泳池。”曲憶濃補充道:“後面設有六個私人游泳館,空間充足,我制定了完善的預約制度,避免出現供不應求的狀況。”

湯奕傑點點頭,又道:“雖說是私人的,但要註意安全設施和救援人員的配備。”

“放心,都安排好了。”曲憶濃笑道,“走,去看看。”

湯奕傑順著她所指的方向走去,進入一間私人游泳館內,發現寬廣的泳池已充滿了藍色的水。

“已經充水了?”湯奕傑道。

“嗯,只有這一間,想看看效果。”曲憶濃說。

湯奕傑沿著池邊走了幾步,問道:“有多深?”

“有區分的,這邊是淺水區,只有一米五。”曲憶濃答道,她指著北邊說道,“那邊是深水區。”

湯奕傑有些不信,他俯身看著腳下的淺水區,道:“不像啊?看不見底的。”

曲憶濃在他身後笑道:“不能這麽看的。等明天標示牌到了,你就知道了。”

湯奕傑正準備站直身體,忽然感到背後被人猛得一推,當即迎面撲進水中。他不會游泳,在水中連嗆了幾口水,拼命掙紮著浮出水面,叫道:“救命!救命啊!”

這根本不是淺水區,深不見底的泳池足以淹沒一個成年男人,刺鼻的氯·氣攜裹著冰涼的水流從四面八方湧入眼耳口鼻,因求生本能而活動的四肢漸漸失去了力氣。

曲憶濃站在岸邊,雙手交叉抱臂,靜靜地觀賞著他此刻的恐懼與無助,臉上露出一絲陰狠玩味的笑容。她打開手機,緩緩按下120,電話接通後,霎時轉變臉色,語帶焦急地說出了度假村的地址,請求醫生盡快來救人。

結束通話,湯奕傑已失去知覺,正在下沈。曲憶濃脫下鞋子,跳入泳池,趁湯奕傑尚未完全沈沒,將他救上了岸。

湯奕傑渾身濕透、臉色發紫地躺在地上,呼吸已十分薄弱。曲憶濃捋了捋眼前的濕發,在心底為自己打氣道:還有一場好戲需要演呢!

好戲總是連場。

曲憶濃站在手術室外,哭著對醫生說道:“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丈夫!”

手術室門關閉後,醫院走廊裏來了兩位警察,他們找到曲憶濃,問道:“是曲小姐嗎?”

曲憶濃含著淚點了點頭。

警察道:“我們想找你了解點情況。”

“我不知道,我什麽都不知道……”曲憶濃情緒激動地說道,“度假村是我們公司的新項目,剛剛完工,今天我和我丈夫一起去實地考察,沒想到出了意外……是,是因為我,我想看一下泳池的效果,所以讓人提前放了水,不過我們到的時候是中午十二點多,看守的工作人員都回家吃飯了……”

“也就是說,當時整個度假村都只有你和湯奕傑兩個人。”警察說。

“是只有我們兩個……”曲憶濃哽咽道,“奕傑他說要到泳池去看看,我們一起去的,看了一會兒,我想起我的手機放在健身房的跑步機上了,就回去取手機,沒想到剛拿到手機,便聽見泳池裏一聲響,然後就是奕傑在喊‘救命’……我嚇了一跳,拼命往泳池跑,跑到的時候,就看見奕傑閉著眼睛往下沈,我急忙跳下去把他拉上來,可我不管我怎麽給他做心肺覆蘇,他都沒有反應……”說到此處,曲憶濃已經泣不成聲。

“我們看過了,跑步機離泳池確實有段距離,你不要太難過。”警察安慰道,“還有個問題,曲小姐,泳池附近有安裝監控嗎?”

“有,但是度假村還沒開始營業,就沒有開監控。”曲憶濃說道,她垂下眼瞼,哀怨地說道,“我想是奕傑不小心滑倒了,那裏沒有旁人的。”

“好的,了解了。”警察說道,“謝謝你,曲小姐。”

瞞過了警察,下一步就要看湯奕傑的造化。

看著醫生一臉沈重地從手術室走出來,曲憶濃心裏已忍不住竊喜,她僵持著一臉的悲傷,焦急地跑上前去,拉著醫生問道:“怎麽樣?我丈夫他怎麽樣?”

“湯先生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。”醫生說道。

這有些出乎曲憶濃的意料,不過她仍是自然地接續了這一幕應當是欣喜的表演。

醫生遺憾地說道:“但是,由於中樞神經受損,他以後……可能不能再自主行動。”

“這……”曲憶濃一怔,道,“這是暫時性的,還是……”

“這個不能確定。”醫生婉轉地說道,“如果積極做康覆治療,相信有朝一日,他的四肢會恢覆知覺的。”

曲憶濃回過頭去,看著被護士們推走的湯奕傑,忍不住在醫生面前流下了眼淚。

年輕美麗的妻子,徹夜地陪伴在昏睡中的丈夫身邊,與他傾訴衷腸,這令人心碎的景象,很快被某個自媒體曝光,引來四面八方的關註,湯成董事會亂作一團。

曲憶濃有了充足的理由回到公司,她忍著悲痛代表丈夫主持大局。她向股東們交代了湯奕傑的病情,請他們多等幾天,待湯奕傑醒來後再做決斷。

可是,當湯奕傑醒來的時候,世界已變了天地。殘存的片斷從沈尚未清晰的腦海裏翻湧出來,他瞪著曲憶濃,斷斷續續地罵道:“你想謀殺我!”話音未落,他便驚覺自己已渾身不能動彈,沙啞的嗓音再難向私人病房外的行人們呼救什麽。眼前的妻子是他唯一的親屬,他無法躲避,哪怕他知道她便是將自己殘害至此的元兇。

曲憶濃俯身為他整理著被角,輕聲說道:“是我救了你,是我跳進水裏把你拉上來,是我打的120,是我親自送你到醫院,是我不眠不休地照顧你……所以,你應該感謝我,而不是去向陌生人說些無意義的話。”

“既然如此,你又何必救我?”湯奕傑啞聲道,“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。”

“可你現在做不了鬼。”曲憶濃笑道。她從包裏取出一份股份轉讓合同,遞給湯奕傑,道:“公司現在的情況,不用我說,你也應該想象得到。為了不讓你這些年辛苦打拼的事業毀於一旦,你只有把它交給我,我來幫你打理它。”

湯奕傑怒目圓睜,將滿腔仇恨傾註在這個眼神中,嘶啞的喉嚨裏狠狠地擠出三個字:“你休想。”

“你沒有別的選擇。”曲憶濃冷靜地說,“除了我,你在這世上沒有可以相信的人,外面的女人玩樂可以,可真到了生死關頭,誰會來這裏看你一眼?”她吻了吻湯奕傑的額頭,柔聲道,“我是真心對你好,不想讓你和爸爸的心血就此毀於一旦……你的手不能簽字,明天,我會找律師來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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